沒有激情也燃燒
世上的事情總是這樣,想好的不一定就得好。
管氏家族到解放前的時候,千斤重擔就都落在了三少爺一人的肩上了。
老太爺在世的時候為他娶了妻室,但一輩子只得一子德溫,宛如千頃地裡一棵苗,老哥仨只剩了這一枝。
家業也日漸衰敗,錢莊黃了,地也賣的差不多了,再也沒了昔日的風光。
儘管如此,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到土改的時候老三還是被定為地主成分,並被分了浮財,開大會鬥爭。
老二因為房無一間地無一 ,孤身一人,又抱殘守缺,則被劃為貧農。
這時,三掌柜的獨苗已長大成人。
小伙子長的人高馬大,濃眉大眼,威風凜凜。也象他的父親,滿腹經綸,喜歡詩書,只是性格內向,不善言談。
那時時興早婚,所以家裡早早就為他娶了韓氏女子成婚,先後生了一對兒郎,分別叫福陽,海陽。
眼見家道敗落,又是地主家庭,整天遭白眼受歧視的他內心十分痛苦,便時時幻想著擺脫這種郁悶,擁抱一種嶄新的生活。
這時解放戰爭已進入了反攻階段,粟玉領導的中原野戰軍到戈翟一帶招兵,怕家裡人反對,德溫就偷偷的瞞著家人報名參軍,直到穿了嶄新的軍裝胸帶紅花回家告別時,一家人全都傻了眼。
木已成舟,生米熟飯。就這樣,前面是一身軍裝的孤子獨苗,後面是為他送行淚眼婆娑的老婆孩子和步履蹣跚的老父親。
那一刻他頭都沒回,就毅然走向了砲火連天的戰場。
她恨他的心是鐵打的,她理解不了他內心世界的那種渴望和向往。
這期間,隨軍南下的他參加了淮海和平津兩大戰役,打青島的時候被砲彈活埋在土裡,虧的戰友扒的快。到滿身傷痕,戰功屢立的時候,他又光榮的加入了共產黨。
可是他不知道,他這一走卻苦了家中的一門老小。
雖然成了軍眷,但仍然改變不了地主成分。
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沒了壯勞力,家裡屋外,所有一切全要靠他媳婦一弱女子撐著。
那一年鬧災荒,戈翟餓死的無數,連埋尸的人都沒了,草根樹皮都吃光了,就吃觀音土,吃的人連屎都拉不下來。
有口氣的都去逃荒要飯找活路了,而老三一家因為是地主被管製,連要飯也不准許,眼看著一家老小只能坐等著餓死。
實在是無路可走了,陷入絕境的媳婦不忍心眼看著一家人活活餓死,只好給丈夫打信說你要再不回來,我們娘們和爹就都沒命了,那你也永遠都不用回來了。
實逼無奈,已是駐防天津的他不的已只好放棄了在部隊干下去的夢想,重回家鄉種地,肩起了養家糊口的責任。
但人算不如天算,到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這個氣壯如牛的漢子已然油干燈滅,自身難保了。
據說有心眼的干活時可以偷吃隊上的青稞什麼的。而老實誠懇的他卻不願做那齷齪之事,最後活活把自己餓死在坡裡,死的時候嘴裡還有口沒咽下去的青草。
那一年,兄弟倆一個九歲一個七歲,母親才二十八歲。
(四)
儘管世界上有太多的無奈,但無奈的人們還得活著,就象流水東去,日落西天一樣。
為了活命,年輕的母親只好帶著年幼的兄弟兩改嫁到鄰村的張高部。
要說福陽,海陽這兄弟二人,雖然年紀只差兩歲,但脾氣秉性也是截然不同。老大文靜,順從,聽話,大人怎么說他就怎么做;老二從小就叛逆,膽大,爭強好鬥而且主義特正。
比如隨娘改嫁後,他說什麼也不管人家後爹叫爹,誰也治不了他。所以他國小沒念完就早早成了流浪兒。
這期間他就和爺爺二爺爺相依為命。
二爺爺為了活命,也顧不得生理殘障了,找了個雙眼瞎子結伙,他給瞎子指路,瞎子背著他要飯,從此成了頭班乞丐,因為社裡不限制他們的。
還虧的他的乞討,使得他們爺仨得以生存。討來的一分二分的鋼蹦都攢著給海陽做學費書費,飢一頓飽一頓總算沒有餓死。
那時生存成了海陽的第一需要。他的個性和聰明又成全了他的人生。
那陣全國都大煉鋼鐵,成天流浪的他瞅出了門道,每天半夜都從一個固定的地方摸進鋼鐵廠去偷鐵賣,一次三十來斤,二分錢一斤,能賣六毛多錢,除了留夠自己和爺爺的飯伙外,還要每天看一場電影,買本小人書。
每次他絕不多偷,偷多了怕被人發現,雨天也不偷,怕留下腳印,斷了活路,他懂得細水長流。
小人書多了的時候,他就二分錢一本租給別人,或折價賣給小伙伴。
時間久了他還發現了面粉廠往外倒粉塵的規律,每天早早的帶了家什守著,搶回家去用水過了糊口。有時候也有打不著食的日子,餓急了他就會跑到展覽館去,把柱子上掛的苞米棒子什麼的偷一穗掖到懷裡,以解燃眉之急。
其實那段飢寒交迫的日子也是他最自由的時候。
長到十七歲的時候,海陽已不再滿足自己所過的生活,他覺的自己的翅膀可以飛向更遠的地方時,毅然做出了闖蕩江湖的選擇。 身無分文的他一路討要,一路拾荒,夠段路費就起張票,走走行行,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從膠東摸到了黑龍江的一個農村,頂著他同學的名字去投奔一個叫孫策的農民。 為了落戶,他隱姓埋名,從此管海陽變成了孫中興,生產隊的飼養室裡多了個與牛倌做伴的有膠東口音的大男孩。 大男孩聰明漂亮,辦事機靈,公社干部來下鄉,他就端茶倒水,連洗腳水,牙膏都伺候到跟前,很會討人喜歡。於是那年冬天他就被抽調出了工作隊,結束後又當了民兵連長,轉年徵兵的時候他又光榮入伍,成了駐防開封的空降兵戰士天下的路沒有一條是筆直的。 就在他春風得意的時候,厄運再次光臨。因為查出他家的地主成分,又是冒名參軍,他被提前轉業了。這期間,走馬燈似的他當過體育老師,開蒸汽吊車,做勞服公司的經理,還在深圳當過幾天某市政府駐外辦事處的頭頭,直到總政天成公司的老總的時候,還恢復了軍籍,按團職干部退休。磨難是人生的寶貴財富。經過這些年的打拼,那個當年的流浪兒在他六十歲的時候已經擁有了相當的財富。在北方與俄接壤的某口岸城市,他的經貿有限公司每月要進口五百多個車皮的俄羅斯原木,然後再發往全國各地,同時他還在大連等地擁有五家工廠,產品全部銷往美國
,芬蘭,澳洲等國家。有多少財富誰也不知道,但他每月的開銷要六十萬元民眾幣,他每年僅在一個地方的納稅額就達到三千五百多萬元。富可能並不是一個人的全部所有。當他從乞丐到富翁,把滿頭青絲熬成白發,完成了人生的跨越的時候,望著滿目的夕陽,回首遠方那些有著歲月滄桑的足跡,他喜歡沈浸到回憶裡面去。只是沒有誰能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是已經遙遠了的朦朧初戀?亦或是難以言說的愛情和家庭?還可能是那些沒有激情也依然燃燒過的歷史歲月。於是在某一天,他終於決定,讓自己最小的兒子按家譜入序,名字就叫管家功。那是一個和他小時候幾乎是一個模子裡脫出來似的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就是歷史的延續嗎?
Chatboard (0)